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灤州皮影:那影 那情 那魂

灤州皮影:那影 那情 那魂

更新時間: 2015-03-12 08:45:49 點擊:

  有這樣一種中國獨有的古老藝術:作為完整的戲劇,它比莎士比亞戲劇早1800多年;在影像運用上,它比盧米埃爾發明的電影早2100多年;作為擁有“搖滾精神”的民間音樂,它比貓王早2150多年。它融合了演唱、繪畫、雕刻、操縱等多門技藝,被西方譽為“有聲電影的鼻祖”。它就是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皮影戲。
  我國皮影戲分布廣泛,明代以后,逐步形成了以灤州為中心的北方皮影、以陜西為中心的西部皮影、以江浙湖廣為中心的中南部皮影三大區域性流派。
  灤州皮影流行于我省灤縣、昌黎、樂亭一帶,因其“鉆天入地”的獨特唱腔、巧奪天工的雕鏤藝術、超凡脫俗的操縱技巧,成為植根燕趙大地的一朵藝苑奇葩。1995年,國家郵政部門出版發行了一套中國皮影人物紀念郵票,其中一枚便是“河北灤縣皮影人物”。2006年春晚,灤州皮影又隨著以其為創作原型的舞蹈《俏夕陽》而走紅全國。
  隨著現代社會文化娛樂方式越來越多樣化,同眾多傳統技藝一樣,皮影戲的市場不斷萎縮,老一輩藝人逐漸逝去,年輕藝人青黃不接,這一古老藝術的傳承與發展遭遇著前所未有的挑戰。
  為不讓皮影戲成為“只能掛在墻上的記憶”,在漫長的歲月里,一群已近遲暮之年的皮影藝人不知疲倦地忙碌著。在他們的心中,即便終將與皮影告別,也想讓那一天來得晚些,再晚些……
  【皮影人】 它們是有生命的精靈
  1月16日,樂亭縣胡坨鎮南寨村,樂亭皮影藝術研究員、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74歲的劉佳文老人堅持要到村口來接記者。
  劉佳文是皮影雕刻領域的行家。2011年,他歷經多年雕刻的作品《三國人物——五虎上將》獲得中國民間文藝“山花獎·民間工藝美術作品獎”,這是該領域中國文藝界最高獎。
  介紹起皮影雕刻,言語不多的劉佳文顯得興奮而健談。他說,選用驢皮是因其透明度好、吃色力強且結實耐用,從刮皮、漿皮、選皮、構思底樣、雕鏤、著色、刷漆到裝訂完成,皮影雕刻的每道工序都有“道道”。
  劉佳文從寫字臺的玻璃板下慢慢拿出一個剛刻好的素白影人頭茬(頭部),僅雕刻這個頭茬他就用了20多個小時。他指著刀口解釋說:“雕刻講究圓如規、方入矩,刀口干凈勻稱,不留毛刺,遇到長線條,不能直刻到頭,要中途斷刀,留小段接頭,讓影人保持整體連接,這樣耍起來才結實?!睆挠叭说犊诶焕?、斷刀口的位置巧不巧,便能瞧出一個雕刻者有幾成功力。
  劉佳文的雕刻工具只有兩樣,一把刻刀、一把尺子,“一把刀抵過萬把刀,你看人家孫悟空,不就一根金箍棒嗎?”他笑著打趣?!斑@樣壓一壓防止皮影卷邊,這個還沒上色,等上了色影人就活啦”,他看著自己的作品,眼神中滿是如對孩子般的寵溺。
  與劉佳文見面前兩天,記者在灤縣參觀了建成不久的河北首家皮影博物館——灤州皮影博物館。據解說員陳向榮介紹,單是館藏的兩千多件皮影的收購就花了幾百萬元,其中很多還是皮影愛好者無償捐贈的。這些皮影作品以明清和民國時期的為主,也有一些是新中國成立后老藝人們的雕刻作品。
  在館內燈光的照射下,一幅幅影人作品流光溢彩。陳向榮解釋說,能讓影人活靈活現、熠熠生輝的原因有二:一是驢皮影人表面涂有一層桐油,“除了可以增亮,刷上桐油還能使影人防潮、防蛀、增加柔韌性,經久耐用?!钡┯鸵灿腥秉c,在氣溫過高、久不通風的情況下,桐油容易變質發黏,因此近些年已逐漸被清漆所取代。二是在于灤州皮影生動傳神的人物造型,“通天鼻,眉線高挑,眉梢彎曲回收,與細長的丹鳳眼相連,櫻桃小口,下巴尖翹?!比畟€字,凝練地概括了灤州影人區別于其他皮影系人物形象的特質。
  灤州皮影在三大皮影系中尤以人物造型見長,喻褒貶于影人形象之中是影人雕刻的另一技法?!肮艺叩褚哉?,邪惡者刻以丑形”,陳向榮指著關羽造型和王莽造型作對比:“看!一個赤紅臉膛、臥蠶眉、五綹長髯、高束扎巾,威武忠勇;一個頭戴沖天冠,冠頂盤龍,大眼圓瞪、掃帚眉、面帶橫紋、齜牙咧嘴,刻畫的一看就是篡位暴君!”
  傳神的傳統影人只著紅、綠、黑三種顏色,加上驢皮本身的黃色以及皮影鏤空后透出的幕布白色,一共五色?!拔迳此坪唵?,卻可演繹出無窮變化?!眲⒓盐恼Z帶神秘地說。
  認為影人是有生命的精靈并不只是劉佳文的皮影情結,其背后還有一個皮影藝人們都樂意相信的傳說。在過去,藝人們將皮影裝箱時,總要把可拆卸的頭茬從影人身上拔下來,傳說只有身首分離,影人才不會在深夜偷偷溜掉。為了看住這些“隨時準備開溜”的影人,老藝人們還創作了兩個獨特的狗皮雕刻影人“大手廝”和“小球廝”——唯獨這兩個影人是不拔頭茬的,藝人們把它們放在影箱的最上層,看守著一箱影人。
  灤州皮影博物館展館內,被放在顯眼位置的是那些已沒了光彩的黑褐色的明清時期的影人,那不知經過多少載表演、被油燈煙熏而成的顏色,無聲地向游客訴說著影人昔日活躍在影窗前的風采。
  【皮影戲】
  走進觀眾的內心世界
  獨特精湛的雕刻技藝塑造了影人,而以動傳情的操縱技藝和以聲感人的唱腔藝術則讓影人真正走進觀眾的內心世界。
  影人本身是沒有表情變化的,如何表現影人的喜怒哀樂,拿影(操縱)技巧起著關鍵作用。1月15日,在昌黎火車站附近一處普通的民宅,記者見到了師從皮影操縱大師“箭稈王”齊永衡、15歲就被贊為“小箭稈王”的張向東。握手時,這位68歲老人手上的老繭令人印象深刻。
  2012年10月,張向東被文化部命名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昌黎皮影戲傳承人。除此之外,他還有另一個身份“昌黎縣向東皮影劇團團長”——2001年張向東退休后組建了這個民間皮影劇團。
  張向東找出幾件影人為記者示范講解操縱技巧,他說,基本功都要從小練起,年紀大了關節不靈活,不易練好。練功時,五個手指分成兩組,大拇指和食指夾一根稈,其余三個手指夾另一根稈,一張一合,由慢到快,反復練習。張時跨度要大,合時速度要快,這樣才能做出各種動作來,這叫練“分手”。這一技能要練到“稈子看不見,拈時團團轉,張開像把扇,合時似閃電”,才算基本合格。
  皮影人的操縱稈取材于高粱稈,又稱“箭稈”,三根箭稈分別裝在影人的脖子和兩只手上,用鐵絲固定。操縱脖稈,可以表現影人前進、后退、坐臥、翻身、跳躍等動作;操縱手稈,可以表現拂袖、掩面、掄打等動作。技藝高超的操縱者能同時操縱幾件影人表演,張向東說,最重要的是耍出人物的感情,舞出人物的靈魂,行話叫“入皮子”。
  傳統的灤州皮影以唱見長,“無唱不成影”,唱腔以樂亭、灤縣、昌黎一帶的灤州“老呔兒”語調為基礎。在當地,人們把觀看皮影戲稱作“聽影”,可見唱腔之重要。與戲劇相似,灤州皮影也按性別、年齡、角色特征等分為生、旦、髯、凈、大、末、丑及神妖八種行當。
  灤州皮影戲演唱有一個重要特征,就是演員用手指掐捏喉頭部位。這種掐嗓唱法的由來相傳起于一次意外:早年間一位叫郭老天的旦行皮影演員,年紀輕輕就名震四方,突然有一天卻發現自己嗓子壞了,再也唱不出旦聲的韻味,情急之下試著掐嗓控制聲帶演唱,沒想到這種婉轉細膩、圓潤動聽的“假音腔”卻大獲成功。這也成了灤州皮影聲腔改革上的里程碑。
  1月14日,灤州皮影劇團團長李建章用一段小旦唱詞給記者示范了掐嗓、不掐嗓兩種方式的演唱效果?!捌こ龅囊粲蚋鼘?,而且手掐得越緊,音調越高?!睅е鴦F常年活躍在鄉村的李建章對此有很深體會,在過去沒有話筒、音響等擴音設備的情況下,掐嗓唱法實現了最好的音效。
  灤州皮影的唱腔非常復雜,但令人稱奇的是,那些沒有學過音樂理論,只是粗通文字的民間皮影劇團演員卻顯得得心應手。李建章從包里小心地掏出一本皮影經典劇目《五峰會》的影卷,影卷上只有毛筆抄寫的豎排本唱詞,并沒有樂譜,他說,“皮影戲的唱功基本是靠口口相傳”。
  灤州皮影博物館里還展出了一摞摞明清時期的老影卷。陳向榮告訴記者,泛黃的影卷很多經歷了灤州皮影的三盛三衰:明盛清衰;清末民國初期的興盛,“文革”時期的衰落;改革開放后再次短暫興起,以及進入上世紀90年代后在豐富多樣的娛樂文化沖擊下的再次走衰。
  【皮影情】
  驢皮子造反,“混蛋”熬眼
  “東家用牛車、騾車等交通工具將影班接來。在村中空地上,用木柱、木板搭個臺子,稱為影臺,約一丈五尺見方,正面用白色粉連紙做演出的‘銀幕’,九點五尺長、二三尺高,稱之影窗,其余三面圍以藍布。影窗后面掛一盞煤油燈,影匠操縱影人貼在影窗上表演,影人的動作,借著燈光,透過影窗,就映現在影臺下觀眾的眼前了?!?982年,灤州皮影研究者柳煙在《臺灣新象藝訊》上講述了對于民國時期故鄉皮影戲的記憶。
  而當年那簡易的影臺,對觀眾們的魅惑力用勾魂攝魄來形容并不為過?!奥犖腋赣H講,當時聽影的觀眾可是有相當鑒賞能力的!”張向東說,如果有演員唱錯了詞或是唱跑了調兒,本來低頭瞇眼、手上打著拍子聽影的觀眾會突然抬起頭睜開眼,朝臺上喊一句:“不對呀?唱錯了吧?!”在灤州當地流行著這樣一句俗語:“驢皮子造反,‘混蛋’熬眼”,說的是很多皮影迷為了聽影不惜熬夜、做“混蛋”,當地人對皮影的癡迷由此可見一斑。
  如今還活躍的老藝人多出生在上世紀四五十年代,他們對民國時期皮影戲的繁榮多是耳聞,但對解放初期灤州地區皮影戲的興盛卻記憶猶新?!拔倚r候,半大的男孩都用硬紙片刻影人,刻好了在窗戶上耍。因為上課偷偷刻影人,回家沒少挨打?!崩罱ㄕ抡f。
  “一個村子連演幾天,我必是夜夜奉陪,直到一聲鑼響,戳出影卷(表示散臺),我們還要連聲吆喊‘返鼓’,就是希望接著唱?!弊婕疄纯h的河北省作家協會主席團委員、皮影迷董天柚在為《灤州皮影》一書作序時這樣回憶。根據解放初期的統計,灤州地區幾乎每個縣都有幾十個皮影戲班社。
  “文革”期間,各縣的皮影劇團多被解散,直到改革開放以后,皮影戲的演出活動才慢慢恢復,但除了國營性質的唐山市皮影劇團,灤州各地組建起來的都是張向東稱之為“聚則為伙、散則為友”的個體皮影劇團。此時這門古老民間藝術面對的,已是一個被電視熒屏占領的世界。
  2001年11月,退休的張向東修補好四處搜羅來的影人、影卷,購置了影窗、燈具、音響,在自家小院里成立了“昌黎縣向東皮影劇團”。然而,置備道具易,招兵買馬難,經歷了皮影的低谷期,當年活躍在鄉間的老影匠一些已經過世,尚健在的很多也是年邁多病、唱不動了,奔走一個多月,才找來8位皮影藝人?!艾F在劇團里年齡最小的40多歲,最大的已經72歲了?!睆埾驏|說,劇團已先后送走了4位老影匠。
  向東皮影劇團的演出多在節慶和農閑時節,每年大約百天左右,這在當地的民間劇團中算多的,但還是經?!俺粤松项D沒下頓”。張向東說,即便有演出,除去路費、伙食費,能發給演員的演出費每天也只有百元左右。
  2006年5月,“唐山皮影”入選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后,民間皮影劇團多了一些商業演出的機會,但生存狀態并沒有得到本質改變,“維持生存”仍是包括向東皮影劇團在內的很多民間皮影劇團的普遍狀態。
  【皮影魂】
  游走在傳統與創新之間
  在樂亭,一位年輕的出租車司機聽說記者來采訪皮影戲,笑著說,“小時候聽過,現在不怎么聽了。節奏太慢,而且不看字幕很多唱詞聽不清?!?
  當下的年輕人普遍對皮影不感興趣,聽的人少,學的人更少,能學成的更是鳳毛麟角?!澳贻p人到附近的工廠打工,一個月還能掙3000多塊錢,皮影劇團,哪家能保證每個月發3000元?”劉佳文說,皮影演出市場不景氣,演員掙錢少,很多老皮影藝人收不到徒弟,凡是還在默默地堅持付出延續皮影生命的,大都因為“喜愛”二字,例如他的徒弟吳文志。
  兩年前,吳文志在樂亭縣第三實驗小學旁開了一家二十平方米左右的皮影工藝品店,小店既賣皮影工藝品,也招收學員教授皮影雕刻技藝。但很少有學員能持之以恒地學下去,這讓傾注感情去教的吳文志很“受傷”。無奈之下,有些倔脾氣的他和學員定下規矩:凡是能認真學滿一年者,學費全額退還?!皫煾祩鹘o我的技藝,我得想盡辦法傳下去,不能到我這斷了?!彼f。
  讓吳文志沒想到的是,樂亭縣第三實驗小學找到他,聘請他做了校外輔導員,教學生學習皮影雕刻。事實上,近幾年,在灤縣、樂亭、昌黎三地文化部門以及皮影藝人的共同推動下,多家中小學都將皮影藝術請進了課堂,讓青少年近距離感受和了解這門藝術的同時,推動者們更希望能借此發現好苗子,培養新一批傳承人。
  在瀕臨消亡的民間藝術的“搶救性保護”上,政府扮演著至關重要的角色。近幾年,灤縣、昌黎、樂亭三縣舉辦各類文化節和皮影技藝比賽,大大提高了皮影的“出鏡率”。灤縣縣委常委、宣傳部長張永新介紹說,自中國灤河文化節舉辦以來,“灤河杯”皮影雕刻大賽已經成為其中的重要內容,眾多皮影雕刻藝人為角逐“金刀獎”從全國各地趕來參賽。
  推動皮影戲走向世界,則是進校園、進民間之外,皮影文化向另一個維度的延伸。2009年以來,在國家和當地文化部門的推動下,向東皮影劇團將皮影故事講到了捷克、意大利、瑞士等歐洲國家?!啊贤狻瘜τ谄び八囆g魅力的欣賞超出我的想象,經常是演出一結束后臺就被觀眾團團包圍,紛紛拿起箭稈嘗試操縱影人,興趣盎然?!睆埾驏|說。
  但是,由于文化差異和語言不通,走出國門的多是短小精悍的“無聲”皮影戲,只有“皮影”光影藝術的炫彩,卻沒了作為皮影“戲”靈魂的演唱技藝的展示。對此,張向東認為,作為國際文化交流的皮影戲可以‘變裝’,但要保護和傳承的皮影戲一定要保留傳統。
  近年來,許多專家學者提出一個共同的命題,就是要注重對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活態傳承。但怎樣“活態傳承”,卻是各方見解不一:一方認為應該將傳統形式的皮影戲全力保存,引導觀眾欣賞它的古風古韻,過分強調適應市場會割斷其文化根脈;另一方則認為創新和發展才是最好的保護,今日的皮影戲也是經過一代代改良發展而來,傳統藝術的生命力歸根到底要靠市場注入活水。
  事實上,盡管雙方觀點各有側重,但既保留皮影戲的傳統精髓,又通過創新使之適應時代發展,一直是致力于保護、傳承非物質文化遺產的研究者們思考和探索的重點。
  元宵節來了,古老的皮影戲將會通過廟會、民俗大集等與大眾相會,此時,您不妨停下匆忙的腳步,去靜心聆聽那傳唱已久的獨特腔韻,去走近欣賞那靈巧舞動的影人,去細細品味那地域民族文化饋贈給人類的藝術之美。
  注:灤州皮影有多個稱謂,因古灤州地處今唐山市,因此也稱“唐山皮影”、“冀東皮影”;因清代、民國時期樂亭縣皮影戲最活躍,也稱“樂亭皮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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